望一眼玉米地忍不住流泪
文/巴 楠
一
王世林灌了一肚子闷酒，路过一片玉米地时，突然觉得小肚子憋得很难受。他见前后没人，十分美气地将泡热尿浇在玉米秆上。粗壮的玉米秆发出涮涮的响声，溅起层层水珠。王世林放完尿，一看是村长张有田的玉米地，心里就有一股气，狠狠地朝玉米秆踢了一脚，嫩玉米秆利索地断了。王世林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，连小肚子也舒坦了许多。就在他准备转身上路时，发现一个女人站在玉米地里望着他嫣然一笑。
王世林眼前豁然一亮。在男人眼里，别家女人的笑，都是妩媚动人，让人蠢蠢欲动。他仔细一看，站在玉米地里的女人是疯丫头。疯丫头是村长张有田的独生女儿，长的亭亭玉立，清秀的脸上带着神秘的笑;黑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梦幻的光泽。王世林思绪里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女孩朝他走来……那时他们同在一所中学读书，丫头小他三岁读初中。在校园里，他们常常相遇，她的美丽和沉静吸引了他的目光，她也看他，却触目惊心，总是将目光倏地收起。丫头早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大姑娘，机智敏感，青春快乐。王世林的理想是上大学。高考后，王世林在家里想念丫头。他们相隔不远，因为村长执意将丫头许给副镇长的儿子，很反对丫头同别的男孩来往。但他的这种想念很明确，柔情蜜意，苦涩的在心里一遍遍念叨。他几乎每天跑一次玉米地。玉米地里是他们幽会的地方。月夜的玉米地里，丫头暗示以身相许，王世林假装糊涂，让一个女孩爱恋毕竟是件美好的事。丫头名花有主，他十分谨慎。尽管多么小心，幽会的事还是让丫头的父亲张有田知道了。丫头遭了一顿暴打后，疯了。丫头疯了后，并不讨人嫌，依旧干干净净，像一个淑女，只是喜欢往玉米地跑，一天几个来回，嘴里唠叨不停，老讲她与王世林的故事，很纯洁，很痴情，常常听得人落泪，她什么事也干不了，什么东西都留不住印象。她的脑子里只有王世林，他的形象，他的声音，他的故事。
开始，王世林觉得丫头的笑跟往式一个样并没在意。尽管他一直恋着丫头，那只是在记忆里，今天的丫头确实是一个失去记忆疯疯癫癫的疯子，笑不出内容。王世林对村长张有田的玉米地有一种恐惧感，丫头呆在玉米地里会不会是张有田布下的陷阱？他不想和丫头之间再闹出什么。王世林准备转身时，看见丫头笼罩着蒙蒙薄雾的双眼，似乎有火苗在跳动，涌出几分妩媚，几分温柔。黑乎乎的玉米地本身就让人有许多想法，况且丫头看上去与正常人一样站在玉米地里望着他笑，还很投入。
丫头还是那么年轻靓丽，只是在面颊上隐约印上一些岁月的留痕。那个快乐的女孩又走进他的思绪里，只是一刹间又模糊了。那失去的岁月，无法抹去伤痛的痕迹，回忆只能是好了的伤疤重新撕开，再撒一把盐。王世林觉得这一辈子欠她太多。好在丫头失去记忆，抹去那段美好的时光。他也就不需去内疚，自责。正常人活的是气，他不能因一个疯丫头，永远沉浸在回忆里走不出来。
王世林觉得这辈子与村长张有田有不共天日的仇恨。
王世林考上大学，在玉米地里和丫头幽会，被村长张有田发现，派人一绳子绑了送进派出所，从此大学校门离他而去。后来，王世林考上民办教师，熬了五年，就要转正领工资。今天到镇上开会才知道，他转正的名额被镇长做了人情给了村长张有田的一个亲戚。王世林听到这消息，差点没气昏，眼看着自己熬了五年的梦成了泡影，心里恨得咬牙切齿，恨这个世道不公平，才在镇上饭馆里灌了一肚子闷酒。
天黑下来，丫头仍在玉米地里走不出来，她一定被什么纠缠住了。此时，王世林心中的忧伤，呼呼地从鼻孔流泄。他不去救她，没人知道丫头在玉米地里，让村长张有田一家焦急万分满世界找吧。
王世林跨出脚的一刹那又犹豫了，这样走了，丫头会在玉米地里待一夜，夏夜冻不着，山里有野兽出入，扔下她，将会出现什么后果？王世林不敢想下去。一个爱自己的女孩，在危难之时不搭救，于心不忍。他与村长张有田有深仇大恨那是张有田,与丫头无关。他跨出去的脚,退了回来。
二
丫头笑起来嘴角向上翘，只露出上面一排圆润的细白牙齿，相当优美动人。学生时代的丫头要比现在亮丽，笑得清晰流畅。所有能代表少女清纯的东西在她身上都已淡化，其实王世林又发现丫头少女的清纯并没有丢，只是藏得更深，是因为派不上用场而深藏起来。成熟使她更浅现，更一目了然。她的丰韵更直观，更强烈。王世林好久没有这样深入观察丫头了。
丫头的脚被一个铁夹子夹住了。
这铁夹子可能是村里人防野兽糟蹋玉米放的，让丫头踩上了。丫头把周围的玉米压倒了一片，显然拼命地挣扎过，仍没能挣脱这个很普通的铁夹子，且越陷越深，脚肿了起来。王世林用力掰了几次铁夹子没有掰开。铁夹子上了自动保险，任你怎么挣扎也没用。王世林找到保险一按，铁夹子开了。丫头取出脚，很感激地朝王世林笑了笑，试着想站起来，没想到伤脚刚一用力，她嘴一咧，四仰八叉摔到地上。他扶她时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画面:丰满的乳房！顿时他的头胀大，心跳骤然加快，呼吸急促，他感到周身急流的血液一路跌跌撞撞，把他冲荡得没有半点劲儿。他也想克制自己，但越是努力越是感到失败……。王世林把丫头柔若无骨细白的脖子靠近时，一股女性肌肤的馨香弥漫开来。丫头的身子明显地颤抖着。王世林没有感觉到自己抱着的是疯丫头，一点这样的感觉都没有，他只感觉抱着一件心爱的久违的东西靠近自己。丫头朝王世林抬起了惊喜和娇羞的脸。几年来这张脸一直在他睡梦里出现，缥缈不定，仿佛是水中的皎月，镜中的花朵，想亲近无法亲近，现在这张脸无比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，王世林再也克制不住自己，略一低头就和丫头丰满的嘴唇贴在一起，还未待深吻，仅仅是嘴唇和嘴唇遭遇在一起，一种久违的激情，一种周身流动的兴奋……
在他们嘴唇相触时，丫头的身体也有了热烈反应，而且焦渴万分地吻着他的嘴唇，仿佛饥渴的人寻找到甘泉。事后王世林吃惊的是，丫头怎么会有如此的表现，真是奇了。一阵暴风骤雨之后，他犹如大海中的一条小船，在剧烈的颠簸、震荡中归于平静。丫头仍双手搂抱住他，在暮色涌动的玉米地里，王世林感觉这是他很多梦中出现的场景，他一直以为在梦中，当他看见从丫头眼里流出了晶莹的泪水，酒被吓醒了，浑身大汗淋漓。王世林被一阵极度的恐惧攫住了，他拼命吮吸从她眼眶中滑落的泪水。他越是吮吸，泪水越是汹涌而出。这更加剧了王世林的恐惧，他呆愣愣地看着丫头，束手无策。丫头自己穿好衣服，站在他面前，一边用手捋着自己散乱的头发，一边深情地看着王世林。王世林慌忙站起来，警惕地向四周看看。天早黑了，朦胧的玉米地，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。却听到夜风刮着玉米叶哗哗响。王世林的身子冷不丁颤抖了一下，扶着丫头，他想快些离开玉米地。
刚走几步，王世林听到响声，神经质地站住，仔细听又什么也没有，他胆颤心惊不敢动步。丫头紧紧依偎在他身边。他想这黑夜不可能有人的，但仍有一种预感，他不能和丫头相挽着走出玉米地。只是丫头一直抓着他手不放，王世林又不忍心让她瘸着脚独自走，只好搀着她走出玉米地。
上了路，王世林让丫头先回家了。
丫头走了。王世林的身子一阵颤抖，心里不安起来。丫头回家会不会把她在玉米地的事告诉她父母？
王世林看着丫头一拐一拐的背影，心里的石头压得更沉。夜风吹在脸上，他清醒了不少。这事让村长知道了还不活剥了他？他越想越怕，倒霉的玉米地，他已经在玉米地里栽了跟斗，难道还要再栽一次？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，事情做下了才知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他想黑天半夜的，人不知鬼不觉，丫头不指名道姓，没有人抓住把凭，来个死不认帐，村长也奈何不了他。张有田又是一个爱面子的人，即使知道丫头出了丢脸的事，起码家丑不可外扬，把事态扩大化让大家都知道丫头被人奸污，给人戳他的背脊骨。
王世林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，疯丫头毕竟是他真心爱过的女孩。在玉米地里昏头昏脑占有了她，清醒过来才知道酿成大错，他报复的不是村长，而是毁了心目中的美神。
疯丫头消失在夜幕中。
王世林才转身往家走。就在他跨出脚的一刹那，背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王世林，你准备就这样回去了？
王世林被突然冒出的人，差点吓死。跨出脚的因惊吓踩空，他沉重地摔倒在地上。
王世林，看你个熊样！赖三没有想到王世林这么不惊吓，王世林摔倒也把他吓退后了两步。
王世林从地上爬起来，看见面前站着赖三，冷汗淋漓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世林，你把丫头咋的了？赖三看着王世林开门见山地问。
我能把她怎么样。王世林刚喘过气，见赖三这么一问，为自己捏一把汗。
你小子，还是人民教师。赖三说，你说没把她咋的，疯丫头咋哭了？要得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。
赖三，你说这样的话要负责，不要张开嘴胡说八道，小心我翻脸不认人。
世林，你干没干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。赖三嘿嘿一笑说，玉米地里发生的事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这双眼睛。要不我们去村长家，找丫头当场对证。你不要以为丫头是个疯子就好欺侮。
赖三这么说，王世林虚了，他不知道赖三到底清清楚楚看到了什么？
你不去村长家，我可去了。赖三望着王世林，做出欲走的姿势。
你去好了。王世林嘴里这么说，心里却乱了套，他把握不住赖三去村长家把他看到的，结合疯丫头半夜回家添油加醋描述给村长。还能轻松了村长？他领教了村长的毒辣，只有阻拦赖三。
赖三，我刚从镇上回来，还没吃晚饭，不如你也去我家，哥俩喝两杯，再去村长家不迟。
赖三不去，王世林硬拉住他，踏进茫茫的夜色里。
赖三，我在村里没得罪你吧，你说句实话，都看见了什么。走着走着，王世林停下来，给赖三发了一只烟，想挖出一点口风。
玉米地里的铁夹子是我放的，我去查看铁夹子时，见两个人扭在一起，没想到是你和疯丫头。
王世林着实吓了一跳，赖三真的看见他和疯丫头在玉米地里的事。这事有了第三者，是瞒不住了。王世林说，我和疯丫头从小有感情，大家有目共睹的，是村长硬拆散了我们，你用不着来吓唬我。
那是以前的事，现在丫头脑子不正常，你们之间不存在感情，分明是强奸。赖三说。
赖三，你不至于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吧，两情相遇，干柴遇烈火，这事既然你看到了，我知道怎么做的。王世林的语气很柔和，那柔和的腔调里还有些恳求的味道。
其实，这事不说也罢了，疯丫头懂什么。再说村长是什么东西你我知道，都巴不得他家出事，倒霉下台，全家死绝。可这事说大了，就非同一般，你是老师，法律你懂。只是这事让我碰上了，农村有句俗话，见那事倒霉，你不说放鞭炮，也该有所表示。
这好办。王世林一听心里有数了，赖三无非想诈一点钱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袋里装着两百元钱，今天刚发的工资。尽管他很心疼，还是咬牙把两百元钱掏给了赖三。赖三，我辛苦一个月就这点钱，还要拖欠半年，你拿着吧。
这真有些见外了。赖三把钱接住了。
赖三收起钱的那一刹，王世林身子不由自主地又颤抖了一下。
世林，你放心，我会为你守住这个秘密的。赖三嘿嘿一笑，今天就不去你家了，改天登门拜访讨你酒喝。说完转身就走了。
王世林望着赖三的背影，恨不得一拳打过去。今天怎么尽遇到倒霉事，竟碰上了这个无赖。
赖三在村里名声不好，鳏夫，无儿无女，是一个游手好闲破罐子破摔的无赖。
三
月儿看见王世林失魂落魄的样子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月儿很少过问男人的事，问他也不会说，结婚三年了，他们没有好好说几句话，她像欠他债似的。在她眼里，王世林是一个怪人，整天没有言语。夜里睡在他身边她常常听到他喊着丫头的名字把她从梦中惊醒，她知道他心目中的女人是丫头，一个女人得不到男人心，是何等的痛苦，往往这时她无法抑制的把他推醒，王世林迷瞪着眼不知身在何处。
月儿把饭菜端上桌，王世林看也没看，独自坐在一边点燃烟，顿时烟雾包围了他。月儿看着烟雾中发呆的王世林，摇摇头把桌上的饭菜收拾了。
王世林看着月儿忙碌的身影，心里不免生出伤感。老实说，月儿是一个很温柔、贤慧、善良的女人。他知道她在乎他，但他心目中的女人却不是她。这些年来，他无法把丫头从心中抹去，一直在向老天祈祷，希望老天开恩，让丫头重新回到这个快乐的世界上来，她独自沉浸在那个难以想象的世界里，多么孤独。现实总归是现实，他的愿望没有感动上苍，一步一步落空，心目中的人一步一步离他远去，她成了一个模糊的缩影。既使今天在玉米地里发生了那事，他仍觉得丫头跟他隔着一个世界。
王世林抽完半包烟，开门出去了。
夜，没有星光，山村死一样的静。王世林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长家走，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干什么，走到村长家。村长家黑灯瞎火的，门关着，不像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，他心平气和了许多。
回到家里，月儿睡了，眼角却挂着泪珠。这几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，对月儿情绪变化不闻不问。他站在床前望着月儿那削瘦的脸，看着这三年来不曾认真看过的脸，要不是为了应付社会，安慰父母，他是不会和月儿走到一起的。他们没有请客，没有举行婚礼，将就着躺在一张床上而已。三年了，他心里从没牵挂过她，但她仍任劳任怨，付出真情维持这个家。真苦了她！他的心在颤抖，猛然间明白了，他太自私了，为了心目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梦，冷落了月儿。他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，在心里默默地说：月儿，以后我一定用心爱你！
王世林动情地抱紧了月儿，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投入。
第二天，王世林是被一阵说话声惊醒的，他睁开眼睛，天已经亮了。
你还不知道吧，村长家丫头的疯病好了。是邻居二婶高喉咙大嗓门。奇怪得很，听说昨天夜里，丫头在玉米地里让男人破了身子。
有这样的事？月儿的声音，村长缺德事做多了，报应到女儿头上了。
王世林一听这话，翻身下床。丫头疯病好了，可能吗？王世林顾不得穿好衣服就出了门，走了好远，才觉得不对。这是要去哪里？他弄明白是去村长家时，又犹豫了。村长要知道坏他女儿身的男人是他，他一出现，不是等于把自己送上门，让村长抓个正着？他远远看见，来往村长家的人很多。大家都去了，他不去太显眼。于是，王世林忐忑不安地走过去。
王世林刚到村长院前，见赖三站在村长身边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。王世林的心一下子紧张的要命，弦扯得紧紧的，随时都有扯断的危险。他盯着赖三，想从赖三的脸上看出些内容。
王老师，你也来了。还不给村长道喜，丫头的病好了，什么都记得了。赖三不怀好意地大声说。
王世林心里一咯噔，想笑笑，可他笑不出来。
是王老师呀。张有田显得很激动，看着王世林，压根儿没提丫头在玉米地里的事。
看来赖三还算守约。如果村长要知道那事，会这样没事一样便宜他？
赖三像一条忠实的狗，摇着尾巴讨村长欢心。
张有田见人就敬烟，轮到赖三时，手又转向别人，赖三的笑僵硬在脸上，觉得无趣，走了。
王世林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，手心里渗出汗，在衣袖上擦了擦。
老天，怎么开这样的玩笑？王世林心里酸酸的。
丫头从屋里跑出来，看见王世林先是一愣，脸微微一红，默默对视了一眼，连声招呼也没打。王世林好可怕，丫头是恨他，还是病好了不认识他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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